Review

從牧羊少年至牧羊人 - 吳耿禎創作旅程與剪( )的實踐
/許峰瑞 /評論 /藝術設計+收藏 ART COLLECTION+DESIGN /2012 NOV

「…它不需要我們的瞥視和觸摸。它並不覺得自己被注視和觸摸。它掉落在窗台上這個事實,只是我們的,而不是它的經驗。對它而言,這和落在其他地方差無兩樣,不確定它已完成墜落,或者還在墜落中。…」_辛波絲卡 <一粒沙看世界>

記得第一次遇見耿禎,是2010年的夏天,他愛好詩、愛好夏宇、孫維民與辛波絲卡的文字,而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持金色握柄的剪刀,剪著落葉與紅紙那一幕。傍著華山大草原旁的白色建築體,是個由許多紅色蝴蝶歇息於牆面、紅花朵自角落蔓生而上所構成詩意般的夏日午後。

大紅紙花、造形符號,這些原素組成的強烈視覺圖像,是一般人透過媒體片斷捕捉所形成快速消費的視覺記憶,讓我們能快速記下眼前的創作者「吳耿禎」,並將他歸類為「剪紙藝術家」。這樣的刻板印象存在於景觀式認知,但對吳耿禎而言,這只是個過程,就如他剪(紙)創作的溝通語彙並非完全承襲傳統文化意指中,也不是要再現某種歷史錯落的文化資產,而是以個體生命經驗的詮釋解離傳統元素,拼湊當代文本進而轉化成自身創作脈絡的實踐,以「剪」的動作做為一種自身的文化實踐。

從「壹詩歌」踏上遊牧旅程

2002年吳耿禎離開台南,離開那對他而言是孤獨、刻苦且封閉的環境來到台北求學。初至台北其詩文創作才華便受到注目,因而參與了「壹詩歌」的編輯與創作發表。「壹詩歌」是當時具備濃厚實驗特質,並透過形式及語言策略上的實驗性操作發展的全民詩歌運動刊物。這是他第一次受到南北兩地不同生活場域過渡而衍生的實驗與多樣化衝擊,且大學時期因建築專業背景的薰陶與訓練,使得吳耿禎對於空間情境及構成元素有著相當敏銳的基礎與直覺,此時發展出一系列由自身情感投射為媒介去回應生活與環境的作品。求學時期的創作啟蒙來自鄉村/都市文化衝擊,環境與專業訓練也奠定他日後對空間造形的彈性操作及追求多樣化媒介間平衡點的掌握。

黃土高原的母體藝術與陰性書寫

2006年吳耿禎獲雲門流浪者計畫獎助進入陜北進行剪紙文化的探索之旅。從校園泳池剪到黃土高原,吳耿禎選擇以剪紙作為創作出口與情感實踐,甫至陝北,因地理封閉,人們生活習慣通過剪紙來表達對幸福生活的渴望和追求,這與中國農村封閉的社會與文化結構有著密切關係,主要由當地婦女傳承著這項母體藝術。在經過長期社會實踐和心理需求上逐漸形成對視覺、心理及生活經驗的意義與感知。而這樣的創造性思維和實踐過程,同時也是種信息聯絡、溝通情感與意識的文化媒介,這樣的文化傳遞根植於勞動者生活的土地中,滿足了自身精神生活並體現為審美觀念和文化的精神象徵。

陜北居民住的窯洞裝飾著大團花,窗上裝飾煙格子,其剪紙淳厚、粗壯、線條有力,線條構圖樸實簡單,特色在構圖上色塊所賦予的量感,而吳耿禎的剪紙作品中至今仍可看到類似的韻味,但透過其對剪紙文化的轉譯下便慢慢趨向抽象構圖與情境塑造,相較於傳統剪紙藉寫實在題材上作為區分,其作品融合了自身文化脈絡與想像以抽象場景式做為表達。「剪紙」對陜北大娘來說只是形式,傳達生命觀與再現記憶才是目的,這亦牽動了吳耿禎對於生命中最重要的奶奶的思念。在其成長經驗與母性情感投射(奶奶、陜北的大娘們)的回憶下,出自對時空交疊所刻劃的痕跡與感受,以創作轉化成對潛意識所嚮望的現實,企圖追求並滿足的一種狀態再現,這同時召喚了個體記憶的異質性空間。那些消逝與無法留存的當下,吳耿禎透過「剪」實踐了紙花緩緩落下的瞬間,將「時間」具象化成為一種消磨,出現在觀者面前的是其精心安排與佈置的時空廊道。這些視覺經驗上的歡愉感,建立在時空交錯的遺落中,同時根植在強大生命經驗與現實生活的衝擊間以遊走的方式彷擬回憶,使觀者輕易穿梭在開放性的文本空間。若說陰性書寫是將經驗置於語言之前,以非線性、循環性的寫作作為論述方式,那麼吳耿禎在剪(紙)的視覺語言上便是源自對於母體及欲望延展下最好的安排,以抽象跳越,或說是迴避學術性體制下自我存在的確立。

                                                          
農用黑皮書的焦慮與轉向

自流浪者計畫後,吳耿禎期間參與許多劇場工作與聯展,直蘊釀至2010年始舉辦第一次個展三部曲,將剪(紙)及對陰性書寫的視覺語言做了完整的梳理與交待。之後便開始參與農業刊物「鄉間小路」的編輯與設計,過程因「豐年社」開始思考土地與農民問題,吳耿禎說道:「外公家務農,土地目前休耕無人繼承,鄉間景色在台灣揉雜各式加工廠,小販處處,這是台灣人民發展的路程,這方面與我記憶共鳴,而父親曾經營過工廠,後來產業西進,產生荒涼的廢墟處處。這算是一個世代的現象,也是我在成長過程清楚看到覺得“必然”的演變。像生日蛋糕剖開,從奶奶那一代到現在的時光軸線,這亦成為我創作的光譜軸線。」順著這道光譜,2012年吳耿禎展開第二次個展「(農用)黑皮書」,試圖以創作呼應環境問題,將這場務農作戰納入作品結構中,這裡可以觀察到作為一種特定觀念意義上的符號,透過創作主體的思考與情感投射訴諸於意識傳遞的形式,亦將個體與現實消融貫注其中,呈現物件與事件脈絡結合的韻律感。而「(農用)黑皮書」當中對於「剪」的詮釋,這相較於都市結構下的勞動力分配轉化是有脈絡可尋的,從歷史與現代化發展的進化下,「剪」逐漸從農村結構轉向到城市結構,它同時在經濟網絡上多了「商品」的指稱,從當初純粹承載下層社會結構的憧憬與精神勞動,到生產在傳統過渡至現代下被迫納入城市消費與觀摩的「商品性格」,當中「農村/儀式/剪紙 對比 城市/商品/藝術」,這個場域/性格/身份 的轉譯及現代化過程同時揭示了勞動與生產在當代社會所受到的威脅,而回到吳耿禎身為「藝術家」在資本結構中的經濟條件與社會生產認知下,對於「生產工具」的擁有(至少不被剝削掉),存在著一定的危機意識。

藝術家生存之道

當代社會資本結構中,藝術家作為生產者所扮演的角色探討直接觸及了藝術與經濟的切面,這同時也涉及了藝術於當代社會的政治經濟學。社會大眾對於藝術家的既定印象是一群例外於經濟體系的熱血份子堅持於精神與特定美學與文化價值的亡命之徒,即便這樣的價值難以轉換為經濟制度下的貨幣形式,卻依舊以唐吉訶德式的荒唐面對世界與現實。而這樣的「例外」份子自然容易疏離主流資本意識型態,成為奇景中的人物,也因此藝術創作者便開始反思「藝術家」身份於社會生產上的種種問題,循著脈絡嘗試與當代社會進行溝通的模式操演,這或許就如吳耿禎2012年在「藝術家生存工作表」計畫中對藝術與社會/經濟制度 邊界的探索與提問:

對不起,今天藝術家辭職了,他不剪紙,他剪頭髮。
你的頭髮可不可以也當成紙一樣讓他剪,這樣他應該不致於沒有工作。
畢竟,物價不斷上漲,早餐越吃越多。

2公斤的米。600c.c的沙拉油。5000公升的水。300毫克的人工淚液。
他今天不剪紙,他剪頭髮。請提供你的物資予以交換,如果你覺得
他剪的頭髮也算是藝術品的話。他可以辭職,他不剪紙,他去剪你的頭髮。

-吳耿禎

吳耿禎在面對當代社會環境與經濟狀態下,以「生存」做為藝術存有的起點進行主體辯證和探索,在藝術烏托邦的想像與現實社會經濟之間的交往過程,以提問(統計表格)做為溝通模型,並加以量化及格式化追擊:藝術家做為一種職業在社會制度下該如何介定其身份?藝術家做為生產者的經濟價值如何創造?藝術家的成就該以貨幣價值為首還是以專業藝術社群認定為優先?種種待以釐清的問題皆對當代社會、藝術生產與體制進行思想上的挑戰。這當中牽涉了多文類文本的詮釋(藝術與經濟生產、社會關係、權力分配等)及徘徊在自我與社會認同間主體性位置的辯證與期望。

「藝術家生存工作表」中模糊了藝術家與理髮師在社會生產符號上的象徵與介定,將藝術這項「技藝」隱身在符號象徵中,換取現實表面的生存機會,透過物資交換的方式營造某種自給自足式的假象。為何說這是假象?難道藝術家不能因為獲得麵包或肥皂維持其基本生存條件嗎?這當中待解決的問題是,交換行為中的「物品價值」在進化到「商品價值」的過程,該如何衡量與量化這項「技藝」的產出,這同時也是藝術在當代社會化約成商品時所會碰觸到的市場制度問題。對藝術家而言,從 邊緣/中心、同質/差異、生存/淘汰 等潛伏在社會認知與經濟生存的危機感當中,反映了身處於不穩定機制下所感受到的壓力,藉此二元操作突顯藝術與現實世界的規範與反動,並挖掘文化與社會、經濟上的意義,鬆動藝術作品的固定生產模式與認知標準。而吳耿禎透過「藝術家生存工作表」計畫將一般大眾對藝術生產的理解,從美學審美的角度引導向社會經濟面的反思,並一步步顛覆解離了個人創作脈絡上他者定義的既定景觀。

剪( )實踐

 無論是剪(紙)、剪(木)、剪(稻草)或剪(髮),對吳耿禎而言以「剪( )」作為一種文化實踐,它無非是種(勞動)、(去)、(語言傳遞)、(構成)、(重複)的路徑再現。廣義來說,吳耿禎自 「(農用)黑皮書」與「藝術家生存工作表」從社會機制的大我為出發,徘徊在自我與體制驅力下的無限辯證,其創作場域慢慢從個體感知擴散到共體經驗,透過一層層的剝離或減法,踏入某種公領域及對環境機制的思考與抵抗。這過程或許是不願創作被輕易歸類成為一種物件與存在,又或是某種創作面對現實的誠實,但無法否認的,這過程正大聲宣告著「吳耿禎不再是牧羊少年,而是位牧羊人」。以流動的意識代替佇足的雙腳,這段遊牧歷程亦將持續下去。

 

 

異化風景的再現-吳耿禎「(農用)黑皮書」展覽中的農村景觀
/ 莊偉慈 / 短評 / 藝術家雜誌 2012 JUN 聚焦當代 / 2012

面對急遽變化的社會環境與各種不公義的社會現象,有的藝術家選擇投身社會運動,也有藝術家後退一步,思索著用創作回應社會的可能性。吳耿禎過去十年來從事剪紙創作不綴,他這次在「(農用)黑皮書」展覽裡,剪出一張張的農村景觀,探討風景與農業的異化,關懷台灣農村的現況。 

吳耿禎提到,小時候由於成長環境的緣故,他曾隨著外公外婆乘坐牛車、跟著父親烹煮才剛收割稻米,那些場景在他的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長大後,吳耿禎將不同時空的農村場景兩相對照,也讓他對於台灣小農所面臨的處境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因為對於農村景觀的變化有極深的感觸,吳耿禎因此思索著如何藉由剪紙來抒發他對於農村議題的觀點。   

「(農用)黑皮書」中,呈現的是各種異化了的農村風景:農人與衛星接收器為鄰、工業化的雞舍以及怪異得像是被外星人佔據的牛舍。吳耿禎以剪紙搭配燈光的投射,讓拉長了的影子灑在白色的牆面上。如同農村風景的異化,這些剪紙的本體經過光線投射後的拉長與扭曲,放大成為不易被辨識的景象,而這個景象不正也指涉了我們曾以為熟悉的農村景觀?吳耿禎提到,那些扭曲變形的投影,看起來是那麼的不協調與怪異,但也呼應著現實中的農村景觀:儘管不再自然,但我們也早就習以為常。 

    吳耿禎除利用剪紙與光線投影,在展場中還有個作品是以彩色剪紙利用黑燈管投影拍攝的錄像作品〈黑燈管下的城鄉〉,呈現出一個鮮豔但失真的城鄉景象。鏡頭的焦距不斷地變化,強迫觀者隨著焦距的移動將目光落在每一格清晰的影像上,我們看到許多怪手,看到工廠也看到失火的房子。剪紙作品上的顏色在黑燈管的照射下也變得扭曲而人工化,儘管剪紙上的形象看來親切而無侵略性,然而觀者卻能直接地感受到藝術家所要表達的「被破壞的風景」,以及作品中的現實投射。 相較於其他較輕盈而愉悅的剪紙作品,吳耿禎此次的創作無疑帶有濃厚的批判意味以及個人關懷。他持續以創作思索剪紙創作的創新可能,在「(農用)黑皮書」裡,吳耿禎揉合多樣的創作手法,拓展剪紙創作的深度與所能展現的豐富內涵。


剪紙藝術家 vs. 剪髮作業員 專訪吳耿禎
/ 賴柔蒨 / 專訪 / 誠品《現場》2012 3月號 / 2012

擅長以各種媒材留住光影的關係,非科班出身的吳耿禎在沒有人脈、資源的情況下,單打獨鬥靠著巧手剪出他的藝術家身分;從映照自我生命歷程的首展三部曲,到在LV旗艦店設置以旅途為主題的大型剪紙裝置;參與捷運站的公共藝術案,最近則和迪士尼合作將他的剪紙作品印在T恤上,如今的他已是嶄露頭角的青年藝術家,能夠專注以創作支持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停下腳步回望這段從零開始的藝術歷程,當年自己如何地熬了過來,而今天還有多少個獨立藝術家依然苦撐著;思考藝術家這個身分與討生活的關連,吳耿禎將在誠品ART STUDIO進行「藝術家生存工作表」計畫。



計畫的發想,除了是藝術家現階段想嘗試的主題,也對應著場地的調性。ART STUDIO是一個位在誠品信義店三樓藝術書區底端的小空間,除了特地來看展的人,更多的是因為各種理由而經過的人,他們可能是為了找書、找地方歇腿,或只是走馬看花,甚至是在書店中迷了路。其空間的邊緣性展現的是與藝術不期而遇的態度;然而,如何從「相遇」變成「交遇」,如何在不同屬性的空間之間產生趣味,是關乎「藝術互動性」的考驗。吳耿禎認為空間的互動性對大部份的藝術家而言是很難的,而他這回因著場地特性而有了一個簡單的想法,「大部份的人對我的刻板印象是剪紙,所以這次我就想要做一點不一樣的事情,可是我還是拿一樣的工具,但對象換了、材料換了。」



「剪」這個動作,吳耿禎這次將用在頭髮上。他從高中開始剪自己的頭髮,大學同學會以一頓餐作為剪髮交換,還曾經因為口碑太好,人客應接不暇而宣佈封刀;也曾在台南的美髮店當洗頭小弟,薪水以一天洗幾顆頭計算。這次,帶著一包專業剪髮工具和髮廊專用的大圍巾,吳耿禎將展開為期一個月的剪髮行動。身為剪髮作業員,他可以出發到你家或任何地方,也可以相約在ART STUDIO,他會跟你溝通髮型,還跟你聊髮質與洗髮精的關係;末了,請以柴米油鹽醬醋茶等民生物資作為這項勞務的交換。



關乎「身分」與「生活」



計畫進行的這段期間,吳耿禎身分將在純創作的藝術家和提供服務的剪髮作業員中不停切換,「藝術家的身分的問題,其實是非常實際的」,他認為,相對於剪髮這樣一個專才,藝術家似乎沒有、也不需要一技之長;而當他以外界賦予的藝術家身分,回到剪頭髮這件事情上,某一種技術性跟服務性又將浮現。如此身分的轉換,意圖不在任何的畫面性,並不希望外界以獵奇的放大鏡,將鏡頭鎖定在剪髮的技巧,或是Before/ After的奇異度,「只是一個概念,就是對於藝術家身分的思考」。



身分之於專業是現代社會替人們貼上各種標籤的依據,有如一個人在社會上的使用價值;而交換這使用性的媒介,在當代社會中是各種型態的錢,比如薪水、價格;吳耿禎以藝術家的身分轉化剪髮員,最終換得生活消耗品,這樣一個看似有趣的生存遊戲,是對國內藝術生態的反思。談及國內獨立藝術家生存的困境,吳耿禎看到資源分配的問題,在面對政府補助案時,藝術家個人能發揮的十分有限,大部份的補助實際上是挹注在產業上,反而忽略了身處第一線的藝術家。當我們討論藝術家與「職業」的關係時,吳耿禎認為,藝術家應該是要突破、反抗、改變一些既定的事物,而非一味借鏡國外,往自己身上套入另一個規範,「就好像圖表這種事情,把自己規範好的感覺」。



各種圖表、統計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見,現代人習慣以此去歸納一件複雜的事情,從而認定某種結論,而工作表也是將繁複的工作內容加以統整、安排,種種當代生活常見的謀生道具,吳耿禎將其呼應在這項計畫中。剪髮行動採預約制,目標接客至少30人以上,因此他的每日工作表,除了原定的創作事務外,還會排滿剪髮作業員的行程。



截稿前他傳來訊息,與我分享計畫開展後的有趣點滴。剪髮的地點有,台北車站、公館地下道、北投市場、陽明山、淡水捷運站、植物溫室、四四南村⋯⋯有人
要求在大安森林公園旁的天橋上,創作一個候鳥為主題的髮型:「因為我羨慕候鳥知道在什麼時候、該往哪裡飛,他們天生就注定朝著目標前進,是一種『充實』的感覺。」交換的物資則有食物、米、衛生紙、手工蠟染布、有故事的台中眷村門鈴、一盆香草植物、現摘金桔、痱子粉、假髮等等。過程記錄將成為展覽的一部分,而最終他將統計剪髮的回饋問卷,到時候我們可以知道,贊成或反對吳耿禎將剪髮做為藝術家以外的職業選項的比例,又或者頭皮按摩師會成為眾人的偏好!



吳耿禎的剪髮行動串連藝術圈的現況、現代人的生活方式,但更重要的是,「這其實就是一個好玩的計畫而已」。回到那真實的片刻,他是一個很親和、很尊重對方需求的髮型師,不會以一種驕傲的姿態將你的頭髮剪成窗花,除非這出自你的意願。他專注地將我的瀏海剪成微笑曲線,並說了兩次「這樣看起來比較有精神」;他一手戴著兩個紅色的雕花漆器手環,「這是我的幸運物」,他很快地回答,是當年去陝北探究剪紙傳統時的紀念品。 關於剪、關於手,並非一種執著,「可能是一種強迫症吧」他笑稱。


不只是剪紙藝術家 吳耿禎
/ 鐘玉霞 / 專訪 / Legacy - 藝之典藏 / 2011

翻開吳耿禎的創作地圖,
從一把剪刀、一張萬年紅紅紙開始......
剪紙是他的繆思,
自抓髻娃娃鏤刻出回憶奶奶的氣味,
以木刻拼堆出陜北流動山水風景,
剪影投影裝置打造台北魔幻建築。
剪紙是過程,不是結束,
可以抽像、寫實、平面、立體,
與影像、音像、詩作結合對話,
不變的是光影移動交纏、鏤空陰陽哲學裡,
承載的生命力與感動。

 

剪紙╳當代藝術的奇幻旅程

從吳耿禎手上接過他為台灣文學館設計的2012年龍年剪紙,萬年紅紙上大紅龍活躍著,想像著裱框當畫作收藏,一定很美。不過,建築系畢業,喜愛寫詩,做過攝影師、劇場舞台設計的他,創作早已超越紙上範疇。2010年首次個展三部曲,作品形式涵蓋了音像、影像、空間裝置、行為藝術。帶著堅定眼神,吳耿禎說:「我希望大家稱呼我為創作者或藝術家,不是『剪紙藝術家』,因為剪紙只是我多元創作題材之一。」

儘管不喜歡「剪紙藝術家」的定位,但吳耿禎不諱言,剪紙是大家認識他的第一印象。2009年台北燈會,台北市政府在大幅牛年剪影投射下,變身萬花筒般綺麗魔幻;2010年首次個展中,剪紙與動畫、詩作結合的影像裝置,在「阿嬤熱衷於食物的解凍與燉,更相信電冰箱的祕術……」娓娓讀詩聲及皮影戲般的剪紙光影故事中,道出了對阿嬤永恆的思念。而在《吳耿禎.如果你遇見一個牧羊少年》展覽中,他把路易威登藝文空間當一張紙牆剪裁,鑲入影片、照片,變身3D剪紙建築。2011年春節出入桃園國際機場,還可發現大廳高掛著吳耿禎從民間剪紙抓髻娃娃,變化出帶點漫畫感及流行潮味的「福祿壽三仙」大幅年畫,歡喜迎客。而吳耿禎記憶裡台南家鄉農村豐足的美味食光,也登上台灣唯一農業刊物《鄉間小路》20週年紀念,化作甜美清新的封面創作……。作品跨界,吳耿禎持續挑戰剪紙╳當代藝術應用的課題。

雨後漣漪喚起剪紙情  走進陝北探索傳統民藝

「念實踐大學建築系畢展作品不被認同,我好傷心,跑到陽明山撿樹葉,在樹葉上剪各種圖案送人,心情也好多了。」一把剪刀,也是吳耿禎傷心受挫時自我療傷的途徑。談及與剪紙的親密關係,時光得回到2004年。「大二時,連綿多日梅雨後放晴,看到泳池池底漾出淡淡青苔,躍下,舞動一池美麗漣漪。」於是,他想到利用剪紙的對稱、放射性,表現那淺淺笑窩般的漣漪──這是吳耿禎第一件剪紙創作。大三時,在國之北疆馬祖西莒島,巧遇剪紙老奶奶,於是,他將剪紙灌在樹脂做成窗扉,為廢棄石頭屋打開再生之窗,古樸與新意在風中交織轉動著,這一刻,「剪紙」再度在他心底埋下種子,呼喚著吳耿禎往下一個旅程前進。

2006年,大學畢業時獲雲門舞集「流浪者計劃」贊助,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壯遊,吳耿禎走進陜北黃土高原,探索剪紙與建築的世界。「以窯洞為家的陜北庶民生活,窗門是引自然入室、和天地對話的媒介,窗上剪紙在陽光下閃耀素樸又有生命力的光輝,就像從教堂看彩繪玻璃般亮眼。」在這兒,他進一步認識了素人藝術家老大娘們,探索生活困頓下、代代相傳的剪紙藝術,也觀察到1978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剪紙文化商業化,剪紙藝人「精雕細琢」的作品,與傳統老大娘粗曠、抒發自我的剪紙民藝,內涵大不同。他說:「文化還未內化前即被消費,就失去力量,失去價值。這和近年文創產業風行、推廣文創消費的台灣,面臨相同的課題啊。」

駐館藝術家堅定創作路 以剪刀和紙與世界對話

陜北小壯遊開啟生命新視野,但人生並未因此一帆風順。回台後,他在劇場擔任舞臺設計,困頓生活下,創作的夢想隱隱作痛著。一路談及父母離異、坎坷求學路,上大學前擔任婚紗攝影師,28歲前跌跌撞撞的人生路,吳耿禎說到這兒話語嘎然而止,停頓了一會兒,帶著淺淺微笑說:「2007年底擔任朱銘美術館兩個月駐館藝術家,是我生命的轉捩點。」在金山潮濕漏水的鐵皮屋裡,吳耿禎全心全意創作,連剪刀軸心都剪歪了,虎口剪到瘀青、但纏著紗布繼續一刀一刀堅定地創作著。他說:「因為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能心無掛礙、全然地創作,因此那段期間可說身心被徹底折磨著啊。」

「此後,到現在,我都一直在從事創作。」「至少我現在不用擔心房租怎麼辦了。」一步一腳印,現在,吳耿禎的臉上寫著自信與快樂。這幾年,他以駐村藝術家身份走過上海、北京、紐約、柏林、巴黎。旅行世界,也感受到台灣藝術家身份的焦慮。「外國人搞不懂Taiwan(台灣),是Thailand(泰國)的一部分嗎?Republic of China(中華民國),是中國的一部分?」夾在世界強權中的矛盾與掙扎,也化作創作「Between-在巴黎,我的焦慮無法翻譯」。曾經因盤纏不足,在挪威奧斯陸的美術館前,手持:「One work change one sofa」,以剪紙作品換住宿;也曾在挪威的Tromso圖書館,偷偷放一張剪紙作品在書中,默默留下祕密足跡。

一把剪刀一張紙,是他與世界對話的心情。「我喜歡一個人旅行,全然地感覺當地風土文化,2、3個月的Long Stay,好好消化當地文化。」而出身台南農家子弟的他,即使走遍世界、與家鄉的臍帶始終纏繞著,也意識到台灣日益嚴重的農地休耕問題,他說:「接下來的展覽將以農業議題創作,希望以作品『輕批判』,讓更多年輕人親近土地、瞭解農作,這將是一大挑戰。」

跨界合作剪出一片天 永保熱情邁向奇幻旅程

曾被揶揄為「農村藝術家」,吳耿禎笑著表示:「農村藝術沒有不好,但被人嘲諷的感覺還是很受挫。還好,獲選LV徵件展覽首獎,和設計師竇騰璜合作,受邀為香奈兒剪山茶花,也算是小小地平反了!」事實上,他也即將成為迪士尼首位合作的台灣藝術家,未來,捷運信義安和站也將有他的公共藝術作品呢。

雨過天晴,吳耿禎現在說得很淡然,即使已經走出一片天,但他覺得做得還不夠。他說:「紙是最普及的媒介,世界各地都有剪紙藝術,如黑色、偏寫實風格的歐洲剪紙,和中國紅色、講究抽象與陰陽,是截然不同的美學與哲學觀。」他透露:「未來,我可能會去中國大陸吧!因為中國剪紙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我想再去深耕研究,深化我的作品。對我來說,這將是一條最難走的路。」就像他喜愛的一本書《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帶著一把剪刀與滿滿熱情,吳耿禎大步邁向自己的奇幻旅程。

 

Wu, who studied architecture in college, loves to write poems and is skilled in photography and stage design, and as such is much more than a paper-cutting artist. The trilogy of his solo exhibition in 2010 features a medley of audio / video, art installation and performance art. “I would like to be referred to as a creator or artist instead of a “paper-cutting artist” because paper is only one of the media that I use for art creation,” says Jam Wu.

However, paper-cutting is how the world first became appreciative of the artist’s talent.  During the 2009 Taipei Lantern Festival, Wu made a name for himself with his kaleidoscopic paper-cutting work being projected on the wall of the Taipei City Government building. In his first solo exhibition in 2010, Wu used paper cuttings and projected animations and poems to document the memories of his grandmother. And in the exhibition titled “If You See a Young Shepherd”, Wu treated the Louis Vuitton Cultural Space as a giant piece of paper by embedding videos and photos on the gallery wall. During the Chinese New Year holiday of 2011, travelers who used the Taoyuan International Airport could see his paper cuttings with folk art flavor in the airport’s terminal building. Jam Wu constantly receives his inspirations from incorporating paper-cutting with contemporary art forms.

Wu said it was not until his second year in college that he discovered the beauty of paper cutting in light and shadow. In 2006, he won the “Wanderer Art” scholarship of the Cloud Gate Dance Foundation and took a long trip to northwest China to explore the connection between paper cutting and architecture. This is where he was introduced to local amateur artists and their works of traditional aesthetics.

He returned from China with a broadened view. However, after his return to Taiwan, Wu still struggled financially and was unable to focus on art creation. “The experience of being the residency artist at the JuMing Museum during the latter part of 2007 was the turning point of my life” says Wu, who has been working as a full-time artist from that moment on. Since then, Wu has also been invited as a Residency Artist in Shanghai, Beijing, New York, Berlin and Paris. “I love to travel alone and stay at one place for at least two or three months to immerse myself in the local culture and traditions,” says Wu.

After winning the first prize of the Louis Vuitton Cultural Space Audition, partnering with fashion designer Stephane Dou, and having been invited to do camellia paper-cutting for Chanel, Wu is now about to become the first Taiwanese artist to work with Disney.

“Paper is the most common medium of art, and paper-cutting art can be found everywhere in the world. For example, the paper-cutting in Europe focuses on realism and tends to be in the color black while that in China is a more abstract art form commonly presented in red color” explains Wu. He plans to go to Mainland China again in the future because the paper-cutting art in China has been included on the UNESCO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list. Despite realizing that the road ahead will be bumpy, he is determined to take on the journey of perfecting his art work. Just like his favorite book, The Alchemist, a fable about following your dreams, Jam Wu has started his magical journey with a pair of scissors and a heart filled with passion .


吳耿禎展覽中的三個圖層
/ 陳璽安 / 評論 / 帝門藝術基金會網站 / 2011

怎麼讀吳耿禎的剪紙,從圖層的角度?

在吳耿禎近期計畫展覽【如果你遇見一個牧羊少年】的DM上,有個用向量軟體畫出,看似剪紙造型的線條示意圖。到了Louis Vuitton的藝文空間現場,可以看到這張圖所繪製的原來是其中一個立面的設計圖,牆上以鏤空的全白夾板呈現這個於電腦中繪製的線條。

離開展場,在路途上重又拿出這份文宣。回溯性的來看,它稱得上是個進入吳耿禎這次展覽的其中一把鑰匙,映射出作品背後,藝術家可能的創作方式(同時是讀者可能的閱讀方式)之一:

甫 出電梯的一面牆上,首先是典型的平面且對稱的剪紙作品。其中,紅紙上還能看到為了製作的需要而從中對摺所遺留的紙痕。其次,同側有個單獨的作品,我們看到 較小的一組立體剪紙。這些以奇想為基調的紅色剪影,相互嵌接並豎立在仿若放置精品的平台上,若不說它是剪紙,更像是雕塑的模型。退後來看,原先透過剪刀裁 出的圖像成為展場中兩個木作立面上線條繁複的雕花。儘管仍保有紙雕在最低限意義上的概念,但配合上一個商業空間中的間接照明,讓我們不能夠以固定的類別去 看待剪紙,反過來說,看似空間設計的東西在某些狀況下——尤其是在其物質性被一旁的傳統紅色卡紙代換的時刻——是能夠呈現一個傳統技藝的當代意涵的。

在這邊,我們才能夠透過DM所透露的媒體性去閱讀(儘管很可能是歪讀)這個展覽:向量軟體的操作介面不正是一個去物質(de-)的介面?更進一步說,我們可以憶想吳耿禎在電腦前以線條慢慢切割出牆面的影像時,不就是在進行虛擬的剪紙,換言之,物質是可被置換與替代的。

閱讀吳耿禎的剪紙,從物質的角度

在 動線的最後,展場中央是個穿透兩個層樓的紙製垂直綴飾,它以許多的白色長條剪紙組成。撇開顏色不談,或許我們可以將它視為接續著平面剪紙、立體組裝剪紙的 延續,而將它們視為同一脈絡。這個製作中,將紙面折曲的動作,讓這個柱式十分值得做為這個系列中的參考點。原因在於,當藝術家折曲出這件作品的同時,也折 曲出了它背後所意味的物質性。也因為這個特性,重重疊加的線條,並不讓它顯得更重,而是相反。另一方面,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我們得以從紅紙所折射出的複 雜文化遺產之中開始出走(如果它的裝飾性還不至於讓它太快隱身於商業空間之中),然而其結果並不如許多文化本質主義者所抱持的,「當代」作為一個文化再生 的結果。也就是說,新的樣式作為傳統媒材的出路。在吳耿禎之處,剪紙並非招致一個終點。

線條至關重要

這一線性的進程仍屬筆者妄自虛話,在藝術家先前的創作中,這些素材即不同於如此漸進式的順序進行發表。然而,藝評做為串連作品的書寫,它本身就是一種想像(fiction)之物,是為整理出一個觀點的方便語言。就這個角度而言,整個線性的看展過程中,我們有理由去關注其線條運用上的巧合,也是我所思考的,藝術家將剪紙攜帶前往之處。

這 個巧合必須從陳韋臻所報導的文章談起,其中記載的創作動機或許帶出了一些蛛絲馬跡:從初剪紙開始,「留住水紋的衝動」中,我們可以開始觀察這個趨力背後或 許並不僅僅是一個再現現實的慾望,而是其造型,更精確的說:線條,的魅力。而在不同介面中的創作,也都共享了藝術家對造型的偏執(如將木板疊出形狀的方 式)。

回 到展場,在較小的一組立體剪紙處,藝術家所剪裁出的圖案多是小單元的人、動植物,但較受筆者注意的是有個爆炸的形象並串連星球、拉繩、煙霧等等圖案的一個 單元,這個單元中出現比較綿延的線條以及明確的節奏感,與其說剪出這些形象是為了再現一些較為流動而不固定的物質,不如觀察它與「水紋」不定型的共同特 質,而這些特質指向的是線條的可塑性。就這個角度而言,紙製垂直綴飾的流暢曲線不正是它的孿生品?而垂墜的重量所製造的線條,同樣也是一種具流動個性的造 型方式。就此說來,傳統的民間技藝並不是依靠其外型——也就是說,以再現性的方式——而被挪用到當代藝術領域;而是將它視為一種行動:透過剪的動態,投射 出剪紙在當下的環境中,可能的使用方式以及模糊疆界的能力。

後話:旅行箱的藝術

在《旅行的藝術》中,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在各個層面上檢視它與藝術的牽連。然而,旅行的藝術終究並非藝術,而更接近細微的情致,是狄波頓在旅行途中,作為一個遊手好閒者的樂趣。這個顯現階級身分的想法也體現在書名上。書名作為寫作中——一個發生於後(après-coup);並為作品定調——的紐結點(nodal point)而言,其中的謂詞在時間性的角度來看,毋寧說是個從無到有的過程。而旅行作為一個徵件的主題(subject), 意味著它成為創作者在藝術內容中的主體。而就吳耿禎的創作狀態而言則較為不同,別忘了他在陜北的旅行經驗與自身技藝的相互關係(就這點而言,旅行或許是個 藝評獎項的可能標題),這本身就內在於創作的培養過程本之中。無論是旅行作為藝術家的一個課題;或者它被誠懇地視為是一個創作中的客體,我希望談出藝術創 作命題的真實狀態:它在吳的例子中,與藝術的關係的確能夠很自然的聯繫起來,儘管如此,我們仍然需要注意其受多元因素決定(overdetermination)的 實際情況。就此而言,這點或許仍為藝術家帶來了些許困擾:我們可以看到創作者在展場內一面完整的牆面上,以立面裝飾中間穿插旅行影片的方式,試著將自己的 創作與主題進行聯繫。然而,我們並沒有忘記一件事,如同狄波頓的命名行動一般,作者往往在嘗試聯繫的企圖中,提示出了兩者之間潛在的距離。


 

出神的細節—郭思敏,吳耿禎的物靈空間
/ 許悔之 / 評論/聯合報副刊 / 2010

好幾年前,我在一篇文章裡提到郭思敏的一件作品,那件作品的視覺中心是一只燒壞的陶椅。一九九○年代,郭思敏在美國參加一個比賽,燒煉一組造型各異而又氣味相通的椅子,只有這一只燒「壞」了:它的椅腳蜷曲、無法直立;它本來應該被擲棄。但是藝術家找了資源回收的木片和鐵絲網,給它釘做了一個環境。那個環境環抱了這張陶椅,讓它得以欹靠、歇息。

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的時候,腦中瞬間浮現的是羅丹的雕塑《永恆的仰慕者》:一名男子將他的身體依靠在女子的胸腹之間,彼此無言,接近沒有情緒,溫柔極了。

我隨時都可以回想,青年時期到巴黎的羅丹美術館,看到這件作品,那種全然激動的情緒。

什麼比這種付託更動人?有什麼比這種信任更可靠?羅丹以他的雕塑演繹了一種人間最深沉的牽繫。

而我當年看見郭思敏的這個雕塑,腦中浮現的正是羅丹的作品,還有作品裡的情緒,接近無情緒,卻牽動極大的情緒。

雖然羅丹使用具象的人體外貌,郭思敏用的是純粹的物件比例之呈現。

一張原本應該歪了頭、站不住腳、無所依靠而忍不住悲哀的椅子,被三面包圍的環境,環抱了起來。

一張原本無法與地心引力達成平衡的椅子,站了起來。

近日我又回想起這個作品。

事隔數年,我覺得這件作品的精神性也接連了Pietà,聖母慟子。

青年時期和一大堆觀光客簇擠著看米開朗基羅的《聖母慟子》,聖母的左手並未抱著耶穌,反而像是有一種不捨而應捨的人性遲疑,在捨與不捨之間,這件雕塑呈現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愛憐和勇氣。

我曾經在倫敦的書店看過一冊蒐錄許多著名的《聖母慟子》的藝術作品圖本,其中大部分的創作者都太投入了,大多呈現一種強烈的悲戚。

悲戚當然也是動人的,但就容易僅限於悲戚而已。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呈現了獨特的執念:彷彿聖母相信耶穌一定會道成肉身,而這個被環抱的軀體死去是必然的,是必要的。

生死有時。哀傷有時。有什麼超越在這些之外?

郭思敏面對自己這件作品,或許只是單純不忍它被燒「壞」了,它本不合規格,但是藝術家捨不得將之遺棄,或想方設法,或自然而然地,給了它依靠。

一張椅子、一個環境,原本沒有情緒至極,卻充滿了感性的強大能量──更巨大的情緒感染力。

要在這個世界,站起來,憑著依靠。

是椅非椅,是人非人。既抽象,也連接眾多具象的想像。

藝術家回到本然的牽繫,給了作品能量,這種能力不是觀念的執行或完成;這種能力如此的讓人心碎,並且深具鼓舞,而我們,其實都有之。

藝術家喚醒了我們這點。

這種心念也延續到郭思敏後來的作品,譬如《境外之石》系列雕塑。從小物件到大物件,銀、鐵或不鏽鋼所做成。

從天上飛來人間的物件,失去了熱度,猶張開了嘴,要說些什麼,而不說些什麼,有一種接近無情緒的訊息,簡簡單單,卻教人望之出神。

彷若月涼如水,寧靜,敻遠,美而哀愁。

情緒極低極低,若有似無,但悲傷極深極深,感染卻極大極大。像巴哈的音樂,勻稱乾淨,說不上粲麗華美,也並無天才可以恣肆如莫札特,可是總會喚起我們一些深沉的已昏睡的心靈角落,每段音節都不驚世駭俗,但都不會輕易流過,消失。

特別的物件創作,就在那種令人出神的細節,看似無放大之細節而每一個部分都是細節,在人間又出乎人間,既在此也在彼。就像耶穌被審判時,他是冤枉的,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不說話的耶穌才能道成肉身。

不「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細節才是驚人的細節,才最有力量。

吳耿禎則是這幾年崛起並活躍的青年藝術家。

他選擇了一種原本是民俗藝術的形式:剪紙。

在實踐大學建築系唸書的時候,吳耿禎便展現了他出人意表的藝術本能,他「人在水池中」的環境創造與觀看方式,他以三夾板完成的物件等等作品,都已經開始找尋一種線條與空間對話的語彙。

吳耿禎跟我說過一個我難以忘懷的故事。

爺爺住進加護病房,他在陪伴之時,完成了一些剪紙作品,他努力的說服了醫護人員,讓他把剪紙置放在他爺爺周遭。

我乍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鼻酸不已,差點流下淚。

吳耿禎的話很少,他沒有再繼續說些什麼了。

但我知道他沒說的部分。

他對爺爺的祝福表達在剪紙裡,他希望病重的爺爺看見,並且得到最後的對話和陪伴。

藝術最原始的動力,應該是記憶的捨不得;因為不捨得,所以要把它表達出來,留在這個人間。

從著手剪紙,繼而得到雲門「流浪者計畫」的支助而去中國陝北遊歷再得剪紙之本然,從萬年紅紙到紅絹,從具象到偶有抽象的寫意──吳耿禎已經走得很遠。他一些長達五公尺多、一刀未剪、一片未接的作品,像是從天而降的梯子,a stairway to heaven,從地而上,從地湧出;而更高或更低的地方,就是吳耿禎創造的寓言與神話,彷若吳耿禎版的清明上河圖。

他以紙(絹)之間留白的參差對比,讓平面的剪紙充滿了立體的興味。全景觀之而令人喜悅,細觀一個區塊的細節也總是趣味盎然,教人流連忘返。

他的作品有一些細節,乍看像窗花的格局,尺幅間卻是娃、蛙、花、獸……諸多元素俱在其中,相交相連,渾然一體,失去了人與物的明確界限,像是神話的「混種」(hybrid),姿態高低互看,但彷彿隨時可以周而旋轉,跳舞,跳躍,有巨大的力,要讓它們飛出平面的空間,飛到何烏有之鄉。

觀看他的作品,就是出神而遊的飛行,總是覺得,忘卻人間之憂煩,也總會想到《楚辭‧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屈原如果不是憑藉著奇詭而美、幻而如真的想像和創造,何能致此人‧神‧靈‧鬼互通之境?

而我相信,吳耿禎為他爺爺所剪出的祝福,他爺爺已經帶走了。

我們在這個世間辛勤的創造,難道不是為了記憶、美好和祝福?

吳耿禎的作品對我而言,是在我們這個世界之中,藏有另外無數的世界,值得雀躍和幸福,不斷的神遊,不斷的回返現實,去來自由。

郭思敏、吳耿禎這兩位出身於建築的藝術家,用他們本然的心念,獨創的細節──亦即觀看者心靈會被位移的眩暈,而完成了具有空間感、宗教感、神話感的特有作品。他們諸多動人的細節藏於作品整體之中,令人神遊象外,出神不已。

聖母並未抱著耶穌的左手,彷彿會抱著每一個觀看她而曾經受到損傷的人。

怪異而幸福的神話被完成於紅色的紙或絹。

燒壞的椅子,得到了安歇。


拼貼鮮明記憶—剪紙達人 吳耿禎
/ 李俊明 / 專訪 / 2535新世代達人特刊 / 2010

前言:誰說剪紙只能表達民俗趣味?學建築的吳耿禎一頭栽進剪紙世界後,不但結合多媒材與空間進行藝術創作,還把旅行、記憶與親情融入作品主題,引發動人的異想世界。

主文:

對很多人來說,剪紙是純粹2D的平面民間藝術,代表著傳統與農村社會。

但是對青年藝術家吳耿禎來說,剪紙能與光影、複合媒材結合,玩出許多趣味,因此絕對富有3D立體美感。透過剪紙藝術創作,紙與紙的縫隙間所透露的明暗掩影,還能訴說許多深藏腦海的記憶。

很多人記憶猶新,2009年台北燈會期間,巨大的剪紙投影驚艷了整個台北信義計畫區。透過強力的燈光投影,原本厚重的台北市政府大樓「穿」上另人眼花撩亂的牛年剪紙圖案,霎時間,市府建築變得柔軟、可愛,引來不少驚嘆讚美。

這就是吳耿禎的手筆,當時30歲都還不到的他,大膽把剪紙融入公共藝術,藉著看來傳統的剪紙,賦予城市活潑的新面貌。

這位受到矚目的新生代藝術家近年陸續攻下更多空間版圖,包括紐約Watermill center 、北京今日美術館 、上海美術館 、台北當代藝術館 富邦基金會櫥窗,甚至總統府一樓迴廊、國立台灣美術館、台新金控大樓、朱銘美術館、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都曾出現過他的顯著作品。

2009年,吳耿禎還跨界與時尚設計師竇騰璜合作,在專賣店展出藝術裝置,並把剪紙作品化為潮T、針織衫圖案。

從漣漪中激發剪紙創作

不過,在一連串亮眼成績單背後,令人格外好奇的,是建築系出身的吳耿禎,究竟如何與剪紙展開「第一類接觸」?

其實,高中時代的吳耿禎就很有文藝氣息,那時他開始寫詩。接著,他在台南接觸了婚紗攝影的工作,不過那並無法滿足他內心創作的渴望,於是他考入實踐大學建築設計系,畢業後更走上藝術創作之路。

令人很難相信的是,吳耿禎大學之前,從沒剪過紙,就算小時候的美勞課也沒接觸過。一直到24歲大二那年,有次學校泳池的雨後漣漪光影讓他大為驚艷,因此他抓起剪刀、拿起海報紙開始剪,想把腦海中的印象留下來,宛若某種神秘召喚。

後來,他大三時又在馬祖西莒島與剪紙再次不期而遇,在參加學校舉辦的社區營造計畫當中,意外發現當地其實也有老奶奶的剪紙藝術,於是在整理老屋的過程中,吳耿禎開始將剪紙藝術灌注其中,回台後又開始嘗試用布、紙等材質來進行剪紙與拼貼實驗。

就這樣,吳耿禎投入剪紙,27歲那年畢業時,他決定更進一步探索,拿到雲門文教基金會的流浪者計畫獎助,前往民藝剪紙重鎮陝北進行深度探索兩個月。

陝北大娘激發重新思考

陝北之行,偏遠路遙,因此旅程有狼狽,也有不堪。但是能夠來到剪紙藝術的重要發源地,讓吳耿禎大開眼界。

在這個中國最窮、最封閉的區域之一,陝北剪紙卻讓當地人的情感與思緒,找到了表達奔放的出口。

在那片貧瘠的土地,陝北高原上的窯洞民居是最有特色的人文景觀。在學建築的吳耿禎看來,窯洞其實是不折不扣的「綠建築」,整個洞中生活空間多以炕、灶作為主軸,只有透光的窗戶,能夠與外面的世界對話,而剪紙窗花,就變成了陝北人與世界對話的語言。

吳耿禎發現,陝北窯洞人家,每戶箱底都藏有幾樣剪紙紋樣,成為傳家之物,這些饒富性格的紋樣,保留了顯著的地方風格。

充滿想像力的特殊世界觀

尤其讓吳耿禎另眼相看的是,陝北人獨特的世界觀,由於生活環境封閉,他們從古就覺得黃河代表世界的中心,也是生命與文化的源頭。

極富想像力的陝北人,常常把幻想或民間傳說融入剪紙藝術,你可以在陝北剪紙紋樣看到人頭娃娃魚、或是長著狐狸頭的老漢等圖形,充滿天馬行空的奇幻與童趣。而那些與信仰或民俗相關的招魂娃娃、抓髻娃娃、拉手娃娃…粗獷又富有深刻人味,更接近吳耿禎心目中渴望的藝術表達形式。說陝北剪紙帶著濃厚的魔幻寫實,看來一點也不為過。

最令吳耿禎印象深刻的是,爽朗又直率的陝北人,在生活藝術當中處處藏有許多「母愛」的痕跡,這也是手作藝術在此特別發達的原因之一。你可以在那裡發現,由於物資不充裕,因此不論是納鞋底、刺繡、窗花,都得自己動手做。

不過即使是完成後要被踩在腳下的鞋底,依舊可以看到陝北大娘們毫不因此而馬虎,一樣細心創作出繁複又美麗的圖案,這裡頭所灌注的,就是最直接的「母愛」,陝北大娘用她們的手工絕活兒,傳達出對家人的關愛。

不過吳耿禎意外發現,藝術在此似乎也帶有強烈心理層面療癒意義。尤其剪紙表現得特別好的大娘,通常生活更封閉、物質條件也更嚴苛,有時甚至還飽受家暴或兒女夭折之苦。吳耿禎在實地探訪中才發現,剪紙藝術不只留下美麗的作品,事實上更提供了陝北大娘們情感抒發的重要窗口。

祖孫親情成創作底蘊

也就是因為剪紙可以傳情,因此從黃土高原回到台灣,從陝北大娘,再推及自己的奶奶,吳耿禎用他的作品與記憶,在兩者之間串起了一條線。

「我的創作起點大多與童年記憶,尤其是與爺爺奶奶的親情相關。後來到黃土高原旅行,陝北大娘又帶給我很大的創作影響,我便想把奶奶與陝北大娘連結起來,於是有了一系列創作。」

站在誠品藝文空間《帶一籃水果去看她—給阿嬤、鹽水溪,和那些我遇見的陝北大娘》所展出的大幅剪紙作品前,吳耿禎絮絮訴說,「奶奶與陝北大娘,在我的作品中具有某種呼應性。」

於是你看到他的陝北旅行,還有陝北大娘的身影、她們手下的創作,與吳耿禎的爺爺奶奶,如同幻夢般相互疊影,時而片段,時而連續。在斷續之間,呈現一種意識流轉的恍惚之美。

在他一系列《帶一籃水果去看她》近作,他先把台南家鄉或是陝北旅行所拍成的照片轉換為輸出大圖,再在這些巨幅紙面上剪出陝北傳統剪紙花樣來,讓遠與近的兩種記憶交疊在一起。

宛若碎片的剪紙或影像,斷斷續續,其實並不完整,不過吳耿禎想表現的就是這種記憶的跳動,呈現腦中拼湊的片段,藉由不完整的影像與剪紙,產生一種視覺衝擊。

作品魔幻又寫實

他擅長以剪刀細細剪出時光的故事,作品當中的奶奶,閃現拿著捕魚燈的身影。

「因為奶奶已經不良於行,必須倚靠助行器才能走路,因此我便剪出記憶中她仍健步如飛的樣子。」最特別的是,這幅作品中的奶奶手上拿著一樣東西,有人猜是草莓,也有人猜是毽子,結果答案揭曉,那是一顆「豬心」!

我驚訝問他,怎會有此神來一筆?

吳耿禎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我奶奶的豬心湯特別好喝,每逢過年,堂哥堂姐和我都會去搶那鍋豬心湯,」他說著說著,彷彿又嘗到了最懷念的滋味。「我印象特別深的是我當兵時,即使非常炎熱的五月天,奶奶還是為我在懇親會帶來我最愛的豬心湯。」

那語氣透著懷念,也藏著一絲失落。「現在她行動不方便,已經兩、三年沒法煮東西了,」吳耿禎特別想念那專屬奶奶的味道。

配合這件剪紙作品,吳耿禎創作了另一木箱內的影像裝置,以他讀著《藍色豬心湯》這首詩的朗讀,襯著鋼琴配樂的錄像作品,娓娓道來他對奶奶的感情。如果你想體驗他們祖孫之間深摯的情感,可以在YouTube搜尋到吳耿禎這件充滿抒情風格的《藍色豬心湯》。

將平凡生活場景化為詩意

就連奶奶的「紅色塑膠籃」也被吳耿禎剪成了傳統的「團花」圖案。塑膠籃的畫面裡,放滿假牙、梳妝鏡、針線、剪刀、神符、藥丸、橡皮筋等生活用品,每一樣獨立存在時,平凡得讓人不會多注意一眼,但是組合起來變成了生活場景的取樣,卻又有說不出的詩意。

一轉身,展場中蝴蝶騰空飛起,底圖仔細一瞧,其實也是奶奶的生活場景!吳耿禎說服老人家,坐進她最常使用的冰箱,拍下了再家常不過、卻又十分奇特的影像。接著他再從這張圖裡,剪出翩翩起舞的蝴蝶,化為飛翔的記憶。

另一幅作品當中,則見奶奶在老家的生活場景,化成劇場般的模型娃娃屋。透過層層交疊的紙板,我們窺見奶奶的生活空間,圍繞在廚房內的爐灶、臥房的睡床之間。可是已無法自在行動、還拿著助行器的奶奶,卻在吳耿禎的剪紙下長出了一雙魔幻翅膀,可以在幻想的世界中自在遨翔。

就在一片虛實交錯之間,吳耿禎以他的剪紙,賦予這項流傳已久的民間藝術全新生命,我們也在瀏覽作品的當下,貼近了人性最溫柔的記憶。

剪紙的多變形式

剪紙被放在當代藝術裡頭,其實並不是新鮮事,大師馬諦斯在晚年,就曾出現大量剪紙與拼貼作品,因此成為「野獸派」重要的表現特徵之一。

剪紙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之下,也產生迥然不同的表現形式與表現手法。

以吳耿禎曾經研究的陝北民俗剪紙來說,中國人的剪紙總是充滿了想像或是試圖表達意象,許多民俗剪紙,其實往往是在表現「陰」與「陽」的協調性或是生命的繁衍等主題,比如說剪紙裡頭的「蓮花」象徵「陰」,「魚」代表「陽」;動物當中「兔」代表「陰」,「蛇」則象徵著「陽」,因此剪紙紋樣不只是美麗而已,也都含有寓意。再來,中國人也喜歡在剪紙中表現生活習俗,諸如過年、節氣、耕地、放羊、傳唱民歌等等,將生活場景或渴望紀錄下來。

北歐人的剪紙裡頭,則常把他們生活環境中常見的雪花融入,代表了人與自然環境的連結,至於《安徒生童話》的剪紙又宛如插畫,帶著敘事味道。歐洲與美洲出現的黑色側面剪影,強調精準描繪人的相貌與特徵,代表了攝影與繪畫之外的紀錄形式。

抽言:

在參與不少跨界計畫,本身也遊走在不同領域的吳耿禎眼中,他所嘗試的三種創作領域,恰好都有迥然不同的特性。

建築強調「永恆」,是一種長期的存在。
舞台設計強調著突顯臺上的「一瞬」。
剪紙的生命則更短暫,屬於「即逝藝術」。


帶著一把剪刀闖入美術館-專訪藝術家/吳耿禎
/ 陳韋臻 / 專訪 / 破報 / 2010

走入和信治癌中心醫院,遠遠地,我從天井看見地下樓層架著彩色剪紙搭起的帳篷;剪紙作品後,是一排又一排的沙發座椅,病患、家屬坐臥在上。才下午的 時間,陽光灑在許多上仰熟睡的臉孔。好多病患來來去去,繞著觀看搭在木頭架上的巨大剪紙作品,走入帳篷內坐下觀看投影剪紙動畫、駐足,最多只是好奇地四 望。一對祖孫在粉紅色剪紙前停住,小女孩開心地貼近研究,拿起阿嬤的手機拍照,阿嬤在後頭細語些什麼,我上前攀談才知道,阿嬤今天來抽血檢查癌細胞,要升 四年級的孫女放暑假沒事,陪阿嬤一起來,小女孩開心地秀給我看她拍的照片,繞著兩、三公尺高的剪紙跑來跑去,跟我解釋剪紙該如何摺紙、剪裁,「以前美勞課 有教!」阿嬤牽著她的手說:「好了好了,我們去以前那裡坐著等。」臨走前對我點了個頭。

我沒有開口問阿嬤:「對這個作品有什麼感覺?」就如同在醫院大廳偶爾有人在演奏樂器,而人們也總知道,其實沒有病患或家屬會說「好感動」之類的話 語。這種醫療場合中,所謂「藝術」的撫慰,更多是一種漫不經心的陪伴。我想起吳耿禎在已經認不得人的爺爺隔離病房外,貼起了一張大紅色剪紙的狀態:「那一 年內,我從爺爺還認得我,經歷到逐漸記不得我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我隔著玻璃窗,就想做個紅色剪紙貼在上面給他看。」

吳耿禎三部曲之請妳不要帶一籃水果來看我

因著歷經爺爺病榻前的剪紙過程,剪紙創作者吳耿禎在決意舉辦個展三部曲後,將第二檔的展場選定在醫院內。從第一檔「帶一籃水果去看她」,獻給一手將 他帶大的奶奶與教予他剪紙無限可能的陜北大娘後,二部曲在和信治癌中心醫院的「他是滿山的花」,吳耿禎在創作自述中,仍舊一反藝術家常見學院或批判式的書 寫,在他隨著感受而起的詩句下,溜出了:「(請妳記住:如果那天來了請妳不要帶一籃水果來看我)」似乎與首部曲落下的溫情相對,吳耿禎在思考二部曲創作 時,出現的是死亡或重症病患可能對在世者的推辭;然而這份語句上的推辭,直到真正形成作品時,卻再度轉化為體貼。

「原先我設想要創作的內容,像是海報上有如耶穌一樣苦難的身軀,卻在與家中有罹癌親屬朋友談了許多之後,決定放棄...展場再過去就是停屍間跟化療 室,我本來的作品對病患或家屬來說,都太過沉重,所以後來作出的作品,幾乎跟我以往的作品調性完全不同。」粉色系的、愉悅的、輕盈的剪紙,小車子、小人 偶,或者是動畫的使用,都成為吳耿禎思索醫院場域的特殊性後,做出的決定。他放棄了以往作品中接近雕琢的美感與湛開的殷紅色調,也剔除了首部曲中結合攝影 與光影的手法,呈現出童心、光亮的剪紙帳篷,他靦腆地說:「這跟我其他作品真的完全不一樣。」但我卻以為我看見了一個以觀看者作為出發點的一檔展出,甚至 不惜犧牲所謂「藝術家格調」,但也由此換到在醫院的小朋友自願用色彩鉛筆在簽名本上的真誠塗鴉留名。

在醫院與吳耿禎訪談前,我在醫院大廳展區待上許久,路過的白袍醫生經過時特別轉頭看作品的留心,病患、家屬在等待或離開前驅上前去觀看,就連在作品 後方累得睡著無心觀看的人們,都用各自的姿態與作品相處著。如果說藝術就是生活,這是我看見少數藝術與醫病生活沒有間隔的自在狀態。

強迫症手工創作的半素人藝術家

建築系出身的吳耿禎,對於剪紙的創作就像一股莫名的趨力所控制著,自小到大沒有接受過藝術訓練的他,在一回想留住水紋的衝動下,莫名地就拿起一張大 紙、一把剪刀開始剪紙,從下午凌晨到隔日後,出現了他的第一個剪紙創作,也開始迄今八年的剪紙生涯。他笑著說自己位於北投住家平常家徒四壁,一開始剪紙時 就碎屑滿屋,整個像是家庭手工廠的創作環境,很難想像那些巨幅雕空、勻稱的剪紙作品是在這種狀態底下慢慢成形。他舉了「他是滿山的花」作品為例,因為台灣 很難買到足夠大張的紙,日本量身訂作的和紙一張又要價數萬元起跳,所有他的作品第一部就是先拼黏紙張,「他是滿山的花」看上去數量並不龐大的作品,剪起來 得就花上數個月。

「從開始剪紙後,什麼紙質、疊幾層最好剪都得要嘗試,我經常拿著剪刀一直剪到手瘀青僵硬疼痛...從剪紙到之後想做木雕,一塊一塊木板得一層一層疊 出形狀,每一層都是手工鋸出來...創作過程真的很像精神分裂之類的狀態。」他不是畫了設計圖後交給工廠,也不是把設計圖給你看的所謂觀念,剪紙就是剪 紙,連動畫或動態影像中的剪紙元素,都是一刀一刀剪出實體之後,再進行影像化的程序。於是吳耿禎的作品中,存在著年輕一輩藝術家中難得一見的手工和時日 感,沒有藝術場域慣用的語彙;近看他作品時的手製痕跡、紙張黏接,遠看的雕琢與精緻,無論是種反差或稱作他作品的本質,這就是一切。

與吳耿禎訪談過程中,他會突然靦腆地笑起來(問他為什麼笑,他回答:「就是想笑啊。」);稱不上侃侃而談的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好感傷噢,我 沒辦法成為一個真正的素人。」或者會突然睜著眼說:「好有趣的問題...我沒有想過耶。」而加總起來,最讓我感到困惑的是,「感動」這件事對他來說相當地 自在且輕易,像是在廣西參與失怙孩童美勞創作時,一位小姊姊背著一歲多的小弟走路、上課、放學,或者小孩子在他展覽簽名簿上的塗鴉,他都為此感動;而當問 起他:「到底感動是什麼?」他思考了很久之後,終於回答出簡單又有哲理的一句話:「如果感動能解釋原因,也就不是感動了吧?!」

帶著這種類似素人哲學的傻勁,吳耿禎可以因為林懷民一句:「之後如果錢不夠來跟我要。」在流浪者計畫經費山窮水盡後,真的打電話一本正經要跟林懷民 借錢,卻讓雲門舞集文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瞠目結舌加捏把冷汗;跑到陜北山頭素昧平生的大娘家,聊天、吃飯,「然後就過夜了」,隔日再請大娘介紹到哪個認識 的人家家裡去;或者是在流浪者計劃結束後,對著以前幫助過他的漢聲出版社編輯說:「我決定要繼續做剪紙創作」,得到對方「奉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的回應, 依舊日夜把家裡客廳塞滿紙屑,在台南阿嬤家的廚房貼滿剪紙蝴蝶,再請阿嬤坐到冰箱裡拍照,「孫子裡只有我可以這樣跟她玩。」

就在創作生涯行走至今八年的時間,吳耿禎一度沒有門路而進不了藝術的場域,往後卻拒絕畫廊與他簽約的機會,「創作不就是求個痛快,如果作品直接被定 價、進入市場買賣,感覺就很不自由。」看似一無反顧的態度底下,手裡捏的卻是一紙絹紙剪成的紅色蝴蝶,傳統的民間技藝在此硬生生闖入當代藝術領域中。
(POTS破報復刊619期2010-07-15)


吳耿禎個展首部曲:「帶一籃水果去看她」
/ 秦雅君 / 評論 / 誠品站 / 2010

「給阿嬤、鹽水溪,和那些我遇見陝北大娘」

「帶一籃水果去看她」是吳耿禎在誠品藝文空間個展的名稱,他說那是取自詩人夏宇的一首詩名,不過與詩的內容無關,所以我想,這個選擇或許是基於這個句子給人的直觀感受吧,那裡面彷彿有一種隱約的情感,尤其是一種對於(或許是廣義的)女性的情感。

在展覽計畫的草綱裡,吳耿禎把這個展覽題獻給「阿嬤、鹽水溪,和那些我遇見陝北大娘」。阿嬤是他的生命經驗裡情感最深厚的親人,鹽水溪是他的出生地所倚傍的源流,而那些曾經以不同方式遭遇過的陝北大娘,則是一群在觀念與形式上持續影響著他的創作的長輩。

這個展覽是吳耿禎首次個展的一部份,已經有過許多展出經歷的他,經常被(過於簡單地)認知為一個「剪紙藝術家」,只因為剪紙是他近年來主要採用的創作形式。在這個完全由自己發動與主導的計畫中,吳耿禎將以在三個時間三個地點所發生的三種內容,對自己的創作進行一個帶有回溯性質的脈絡整理。其包含在誠品藝文空間展出的首部曲:「帶一籃水果去看她」、在和信治癌中心醫院展出的二部曲:「他是滿山的花」,以及在竹圍工作室展出的三部曲:「花是腐朽,燦亮與宿命」。而在這一系列的創作實踐中,我們將可以看到這位年輕的藝術家,如何交錯運用著攝影、剪紙、錄像、空間裝置、表演……等媒介,令其共同交織出一個複合著多重體驗的空間氛圍。而這一切,就從首部曲為其揭開序幕。

在「帶一籃水果去看她」的展出中,觀眾可能看到的第一個「她」是吳耿禎的阿嬤。吳耿禎從小與阿嬤同住,國三時父母離異,阿嬤更幾乎成為真正看顧他與弟妹的親人。在他的記憶裡,除了那些瑣碎而親密的生活陪伴之外,阿公與阿嬤對於兒女永恆不求回報的付出,讓日後體驗過諸多現實的他在感動之餘,也帶著些許不可思議。雖然在考上高中之後,吳耿禎以一種叛逆的姿態離家獨立生活,阿嬤對他而言始終是家的同義詞,也是他迄今返鄉唯一的理由。

在實踐大學就讀建築系時,吳耿禎進入了比較明顯的創作階段。大二的某天,一個雨後初晴的日子,他走進已接近乾涸的學校游泳池,因雨水而積累出的淺薄水層,因著他的腳步,漾起了一圈圈燦亮的波光,嘗試著想要再現這個極端美麗的意象,讓他不期然地遭遇了「剪紙」。最初他將隨意亂剪的紙張,貼在落地窗上,當陽光穿透時在玻璃上所形成的光影,竟意外地接近那個動人的體驗。於此,他開始一步步地深入這項民間藝術的領域,甚至遠赴陝北親身接觸那個孕育出無數迷人圖樣的環境。

雖然時代的變遷和近年來以文化產業為名的巧取豪奪,讓那些留存於田野紀錄中的一頁輝煌,已大量地遺失或損傷,然而在極其有限的交會之中,鄉村裡慣有的質樸與熱情,讓他輕易地走進他們的生活,從而看到那些被現代社會詮釋或包裝為「藝術」的生產,是如何自然地發生在他們的日常經驗之中。

當發現陝北大娘們的剪紙圖像,都是取材自真實的生活場景,吳耿禎也開始嘗試在作品中處理具象的內容,其援引傳統圖樣如抓髻娃娃一類的人物,再加入自己的造型語彙,創造出蘊含著歷史記憶的個人化作品,就像那些出類拔萃於同儕間的陝北大娘一般。

無論是最親近的阿嬤或是那些因緣際會的陝北大娘,吳耿禎在她們身上都感受到一種母性的堅毅,她們的所有實踐都是源自對家人∕家族的情感,陝北大娘們或許從不知道藝術是什麼,也不曾以藝術家自況,然而對吳耿禎而言,那些毫無功利考量,且藉由不同世代的情感所積累下的產物,才堪稱真正的藝術。正是這些強烈的內在體會,讓阿嬤與陝北大娘終於在吳耿禎的作品裡相遇……

在破碎的影像之間閃現的記憶與情感

一如過往的創作習性,吳耿禎終極的表達總是以整體空間為單位,在以「帶一籃水果去看她」為名的個展首部曲中,藉由影像剪紙、錄像裝置以及投影作品的集結,吳耿禎試圖在展場中營造出一種幽微且私密的氛圍。

同樣是剪紙作品,我們在這個展覽中將看到的,將截然迥異於過往的印象。這種經常在各種節慶中出現的民間藝術,通常使用的是紅色的紙張,它們以鮮豔的色彩與豐美的造型誕生,卻終不可免地將在時間的經歷中色消形毀。在此之前吳耿禎也用紅紙製作他的剪紙,並且持續在各種材質與色澤之間,尋找最理想的組合,然而最終為他採用的紙張,依然不具備永恆的條件。於此,吳耿禎深深覺得,既然從來沒有永不變化的介質,何不坦然接受,轉而欣賞它們稍縱即逝的美感,也欣賞在其身上所銘刻的時間歷程。

當放下了追求永恆的執著之後,無限的可能也就對其完全開放,在這次的創作實踐中,吳耿禎首次以自己的影像作品做為剪紙的材料。影像的內容包含多年前在陝北旅行時留下的紀錄,以及以阿嬤為主角所拍攝的照片。而在影像上進行剪製的圖樣,則一反過往那些個人化的創造,採用了既有的傳統紋樣或是曾經在其工作坊留下的兒童作品。那些原本清晰完整的影像,在剪出最終成果的過程中,逐漸支離破碎,於是,我們既無法完全掌握影像的內容,亦無法清楚辨識出那些剪紙圖樣的形體,而只能在這兩種慾望之間不斷地往返,藉由藝術家留下的片段線索,推衍出或許終究僅存在於我們意識中的整體。

為了此次的個展,吳耿禎連續幾次回到台南進行拍攝工作,拍攝的內容完全由他所設計,例如他將家裡的冰箱清空,在冰箱裡面及周圍的牆壁、地板上貼滿紅色的剪紙蝴蝶,然後請阿嬤坐進冰箱裡,這位已經八十九歲的老人家居然也欣然順服這顯然十分怪異的安排。拍攝的當下,阿嬤一邊述說著自己這樣看起來很邋遢,一邊開始抹油梳頭髮,就像一個很日常的場景一般,叨唸著過往的生活點滴或是還有哪個孫子孫女讓她掛心,阿嬤的自在與自然更加深了影像中一股強烈的超現實氛圍。

從吳耿禎拍攝的方式,可以看出他的目的並不在於如實地再現阿嬤或其生活片段(事實上也並不存在有這種紀錄的可能),甚而這些影像最終也因剪紙的程序而無法如實地再現它們自身。而在同時展出的錄像作品中,也有類似的解離,藉由後製與重新配音的方式,令觀者再無法獲得一個理所當然的影音經驗,進而得仰賴自身的想像去彌補那之間的斷裂或間隙。與此同時,吳耿楨也特別為每個錄像作品製作出僅容一人的狹窄展示空間,以型塑出一種私密的觀看體驗。

吳耿禎對阿嬤或那些陝北大娘們顯然有著深刻的情感與記憶,然而他並不想以敘事的方式表述這些內容,如果說影像始終隱喻著一種掌握真實的渴望,那麼在這些作品裡面則呈現了解構或抽象化這些影像的企圖,因為屬於藝術家個人的情感與記憶,終究也只屬於這個獨一的個體,因此,他只想藉由這些對他具有特殊意涵的材料,去創造出一個奇特且幽微的空間,以召喚觀者自身的情感與記憶,而當這些感受被觸動的同時,或許在其心中也將浮現出他∕她想帶著一籃水果去看她的某人……

(本文發表於誠品站,2010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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